一群香港电影人创作了阮玲玉的传记电影,这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上海与香港两座城市的文化连结。这一点李欧梵在《上海摩登》一书里已经做过论述。《阮玲玉》这部电影上映于1992年,这个时间节点是如此微妙。1990年《基本法》正式获得全国人大通过,某种程度上说,香港的命运正式尘埃落定。港英政府和作为殖民地的香港,已然进入到了最后的倒计时时刻。而电影《阮玲玉》里无时不刻体现出的历史烙印和某种似有似无的殖民地情节,似乎把过去的历史融入到现实之中。导演剪辑版直接穿插了演员们讨论这部电影时的素材,这种现实与电影的来回跳跃,更加加深了这种感觉。
电影的开头的澡堂里,卜万苍、孙瑜等导演与联华电影公司的老板黎民伟、罗明佑一起讨论阮玲玉和她即将拍摄的电影《故都春梦》和《野草闲花》。这是她职业生涯巅峰的起点,但是用“妖里妖气”的女人来形容她,也表明她的成名,依旧建立在男性的凝视之下,电影里,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也极其清楚这一点。
电影里无时不刻不流露出阮玲玉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一方面自己扮演的新女性和进步女性形象深入人心,但一方面,她却不曾像真正的进步女性那样,勇敢逃离男性对她的束缚。尽管是人人钦羡的佳人,但她短暂的一生却从未收获美好的爱情。张达民是她母亲做佣人的大家庭里的公子哥,嗜赌且风流成性,但家族破败,他便把阮玲玉当作了自己的提款机。之后遇到的唐季珊也不是什么好人,对阮也是拳脚相加,同样也沾花惹草。从这一点看,阮在爱情面前,似乎是个很没眼光的人,但她也不过是20来岁的人,能有什么所谓的眼光呢?电影里还提到了导演蔡楚生和阮玲玉之间朦胧的感情,可惜蔡楚生却因为自己的家室而终结了这段感情,这无疑给了阮巨大的打击,成为阮希望破灭的一大推手。
电影里,在拍摄《桃花泣血记》时,适逢九一八事变爆发,聂耳号召电影公司的同仁支援上街游行的爱国学生。此时的阮玲玉还是旁观者的角色。而在不久后,阮在夜总会跳着舞的时候,突然停电,尽管侍者安抚大家这不是空袭,但随后的防空警报撕扯着静谧的夜空,旋即出现了巨大的炮火声,一二八事变爆发。她随后跟着电影公司的高层到香港避难。此时的她,俨然是时局的逃避者。但电影里同样展现,从香港回到上海后,阮玲玉在电影公司里和卜万苍导演交涉,希望出演他的影片《三个摩登女性》中的进步女性周淑贞。但卜万苍直言阮玲玉不适合,但最后在阮的坚持下,她如愿以偿饰演了这个角色。随后,她接连在《城市之夜》这样的影片中饰演身处底层却追求进步的女性。这种变化与阮个人的人生经历形成了交织和叠影。她自己出生底层,父亲是工人且在她年幼时病故,母亲是佣人。但尽管如此,她也上了女子中学,能读书识字,在当时文盲率90%以上的中国,这本身就具备着进步性。但遗憾的是,她在银幕上的变化,却未曾能改变或拯救现实生活中的自己。
甚至在蔡楚生的电影《新女性》里,她饰演的韦明仿佛是对她人生悲剧的提前预演。一个追求进步,却终被恶人和流言蜚语吞噬的女性形象。可能正是这部电影,激发了她用死来解脱这一切的决心,哪怕这意味着要和自己的母亲和养女诀别。
电影还原了阮玲玉当年拍摄这些影片的经典场面,但让人扼腕叹息的是这些影片的拷贝大多都已经失佚,我们再也看不到当年阮精彩矍铄的演技,而当初有幸看到的人,大多也隐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我们只能借助张曼玉精彩的演技,来想象当年的阮玲玉和由她贡献的中国电影的黄金年代。电影中出现的那种复古色调下的导演和演员们的对谈,尤其是25岁娇美可人的张曼玉,都让人不禁感慨那时真的是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而现在,继承联华电影公司的上影在漕溪北路只空余几座办公楼和一座电影博物馆,当年繁华的摄影棚已不复存在。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也早已逝去,尽管关锦鹏们还在孜孜不倦地拍着电影。阮玲玉是过去时代的符号象征,而电影《阮玲玉》也是某种隐喻和暗示。
在这部电影上映30年后,我在上海的大光明影院与众多影迷一起欣赏了这部影片。而阮玲玉本人出演的影片在80年前也在这里上映过。历史和现实又在这里形成了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