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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告别

过去十来天的经历发生得如此仓促和猝不及防,我依然被一种五味陈杂的情绪所包裹,坦诚来说,我还没有完全接受我娭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

1月11号周一中午,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我一看是我爸打来的电话,他一向不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加上他前天刚和我说,娭毑情况已经不太好,一阵不详的预感旋即出现,我接了电话,他说「你娭毑快不行了」,随后就哭了起来。他让我等他的消息,我则干脆果断地说「我马上回来」。

我请好假,买好直达的高铁票,开始回去收拾行李。在地铁上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出来,我怕我到了的时候就太晚了。我只有20分钟的时间收拾东西,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快速往箱子里塞,充电线什么的往包里放,差不多了就急急忙忙往外赶,所幸按时到了火车站。

到株洲的时候是晚上9点,10点多的时候,我赶到了医院,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娭毑。她的情况很糟糕,呼吸急促且不畅,我喊她,她却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我爸和我说,可能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我走出医院,心情有些沉重,在路上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抬起头,发现天上一颗接一颗的,挂满了繁星,闪闪烁烁。似乎连这冬夜也没有那么寒冷。我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冬天的夜晚,看到这么多的星星了,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呢,我这么安慰自己。

第二天上午,我赶到医院,这时候娭毑已经恢复了意识,能够认出我来了,但是她很难受,由于低血压做不了血液透析,她胸腔积水严重,尽管吸着氧气,却依然喘不过气来,全身也疼痛难忍。医生只好给她做导管引水,做的时候,医生叫她忍着,平时娇声娇气的娭毑竟然也真的一声不吭,我看着都觉得难受。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不仅枯槁,还发黑,毫无生气可言。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老年斑。随着时间的流逝,娭毑已经不复我曾和她一起生活时的模样。她风烛残年,毫无生气可言,似乎只剩下这个躯壳在做垂死挣扎。

我忽然想到了那句被我反复提及的话:

就算是这样,时间也太残酷了吧。

在病痛的折磨下,她变得无理取闹,折腾不已。一会儿说要坐起来,一会儿说要躺下,总是嘟嘟囔囔的,尽管医生让她不要喝水,她却央求着不停说「我要喝水,就喝那么一口」。

我看她那么难受,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很难过。我私底下对我爸说,这样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吧。

那几天株州暖洋洋的,天气晴朗,蓝天白云的,和我记忆里株洲冬天的样子大相径庭。好像株洲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动不动就有沉沉的霾,让人感到压抑和不自在。傍晚的时候,黄昏的阳光散开来,照得整个世界通红通红,温暖舒适,让人心情都好了起来,似乎也给我带来了一丝慰藉。

第三天,娭毑慢慢恢复,能开始吃饭了。她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她了。我安慰她说,没事的,会慢慢好起来的。下午的时候她也能做血液透析了。我爸闲聊的时候和我说,以前你娭毑做血透的时候都叫咆了的,这里的护士个个都怕她,都要我们去说好话。结果那天做完的时候,娭毑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护士,谢谢你啊」。那时候我还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也许就是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征兆,但是我却没有察觉到,还高兴着,想她这次又和19年冬天那样挺了过来。

我看她越来越好,决定周四回上海。那天上午她看到别的病床的老人要喝粥,她说她也想喝南瓜粥,还让我爸去买。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娭毑命苦咧,得了这怪病」。但是我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和她说,我要回上海工作了,让她好好保重身体。她问我说,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她。我说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过年我就回来了。她听了,点了点头。我慢慢走出病房,不曾想,这便是我在她生前见她的最后一面。

回到上海后,我爸每天都和我打一通电话,说娭毑吃得越来越多,没什么问题了,我逐渐宽慰下来。没想到1月17号晚上,我接到我爸的一通电话,说我娭毑走了。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好像被别人对着脑门狠狠敲了一棍子,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不敢相信,但似乎这天还是来了。我还没有过这样的人生经历。

那时候我还在外面,我又回去开始收拾行李,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早上5点就要出门,那一晚我一夜无眠,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回忆闪烁不绝,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到高中,我一直都是在嗲嗲娭毑身边长大的,过着小皇帝式的养尊处优的生活。我从小喜欢吃面食,高中的时候每次下晚自习回来,娭毑都会给我煮一碗汤面,煎个荷包蛋做宵夜,我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的样子。我亏欠了奶奶太多,却也没做什么来回报她,没想到她就这么不在了。

我从机场坐大巴赶回株洲已经是中午。走到殡仪馆门口,看到「沉痛哀悼」几个字的时候,我的脚就已经发软。尽管在我很小的时候,娭毑就喜欢拿她死了这件事开玩笑,她每次都说,「娭毑死了你可要多磕几个头,多哭一会娭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不曾想这样的玩笑话竟然成了现实。我爸站在门口带我走进去,我看到她的遗体和遗照,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我冲我爸喊「怎么我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人就不在了」,还没喊完我就跪下来,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爸喊着「姆妈,飞飞来看你了」,也在一旁跟着抹眼泪,接着扯了扯纸给我擦眼泪。

下午要去白石港河边烧屋,我站在娭毑的遗像面前,法事师傅嘴里念念有词,我又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地串珠子似的往下掉,边哭边磕头,人更伤心了,哭的稀里哗啦。我捧着她的灵位,举着招魂幡上了车。我把灵位放进扎好的纸屋,看着鸡血滴落屋子后,熊熊火焰腾空而起,在太阳下愈发耀眼。我却依然难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尽管这些事情在我看来也没多大的意义,但似乎能稍微宽慰人的伤心之情。

傍晚之后便是追悼会,多年未见的亲戚见到我,总是会提到「你娭毑当年最喜欢最疼的就是你了」,我点点头,苦笑地回应。是啊,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疼爱我的人了。

那一晚,我不停地在寒风刺骨的外面,对着娭毑的灵位烧香烛和条香。又或者,我总是会靠在水晶冰棺前,看着她那安详的面容。那时候,我终于理解了死后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看到娭毑闭着双眼,妆容遮盖掉了她的斑纹,就连皱纹也少了许多,她又回到了我小时候记忆中的模样。我就这样望着她,就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小时候一般。那些日常点滴的记忆绵延不绝地涌现,一下子都变得鲜活起来。

出殡了,我捧着娭毑的遗照上了灵车,车子里很冷,我的手脚冰凉,但却比不上我内心的难受,我抱着遗像,对着车后的遗体默念着「娭毑,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了」。车到了之后开始排队等待火化,而我终于支撑不住,在叔叔的车上打了个盹。

之后在等候领取骨灰的时候,我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捧着一位老爷爷的遗像,十分悲戚地坐在一旁等着。这应该是她的父亲,她时不时凝视着照片,眼泪窸窸窣窣往下落,那难过伤心的样子太让人心碎了,周围人看了都内心泛起一丝酸楚,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经历生离死别。似乎大家都形成了某种默契。

哥哥接过娭毑都骨灰盒,又递给了我,我接过的那一刻,沉甸甸的。一个大活人,最后只不过留下来这些。我抱着骨灰盒上了车,什么也说不出来,就不停地轻轻用手抚摸着骨灰盒上的红布,就好像这样是在抓着我娭毑的手。我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娭毑开玩笑似的说要我这个心肝宝贝送她上山,如今也确实是了却了她的心愿。如果她在天有灵,也会感到开心吧。

安葬好娭毑后,我留在了最后才走。我依然有些恍惚,怀疑这些是否发生过一样。娭毑给我的生命留下了太多厚重的记忆,她是一点一点看着我长大的那个人。上大学之后的这些年里,每次我拖着行李箱和她告别的时候,她都要在阳台望着我好久好久,自己偷偷抹眼泪。如今到了我和她做最后告别的时刻,她总算不要遭受病痛的折磨了。以前娭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总是不以为然,但她真的不在了,我真正意识到我的世界从此不再完整,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缺块横亘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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