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开始好像很难反应过来。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就像你有时候好像还会充满期待,觉得会听到她的声音,或者再见到她本人。尽管这些已经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尽管最近我的生活慌慌张张,匆匆忙忙,但有时候总是会突然陷入过往的记忆之中,那些记忆突然一下子变得格外鲜活,就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人不能返老还童,但储存在大脑中的记忆似乎能产生这样神奇的反应。
我送完娭毑最后一程,回到上海后吃的第一顿饭是在必胜客。坐在餐桌旁,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人生中第一次去吃必胜客,恰好就是娭毑和爷爷带我去长沙吃的。那时候电视上经常会出现必胜客的广告,诱惑着那时候小小的我,然而那时候必胜客只在长沙有店。于是在某个五一劳动节,娭毑和爷爷带着小小的我去实现了这样的心愿。虽然没有到夏天,但那天天气已经有些燥热,芙蓉广场的必胜客排队的人流不少,那是我第一次吃披萨,也是娭毑和爷爷第一次吃披萨。那时候爷爷还说这洋玩意也是尝个新鲜。
同样的,2008年的时候,也是娭毑和爷爷带着我去了长沙动物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大熊猫。尽管,我小时候就被大家称呼为熊猫。
就好像无数个日子是那样,无论是盛夏的时候,还是寒冬的时候,放学归来的我总是能吃到热乎的饭菜。我小时候是个挺挑食的人,很多肉类都不碰,就算厨艺一流的娭毑也会拿我头疼。所以她就会做我喜欢吃的那几样,不像快餐店那样裹上面粉糊,而是直接用油炸鸡翅膀或鸡腿;用切得小小一段的蒜苗炒牛肉,淋上一点孜然;亦或者用紫苏大蒜红烧一条鲜鱼。
至于素菜,娭毑就做得很合我的胃口了。从小到大,我都喜欢吃她做的煎豆腐,用大蒜叶子炒的胡萝卜或者香干、清炒的豌豆或者豆角。我从小到大一直很喜欢吃花生米,娭毑就用电热紫砂锅炖花生排骨汤,但我基本上不怎么喝汤,娭毑则不停地给我捞着花生。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在《读者》上看到一篇文章,讲父女二人一起在一家朝鲜族饭店里慢慢地喝着土豆汤。于是我也要娭毑做土豆汤。我记得第一次喝,我就爱上了那个味道。其实除了土豆,娭毑除了调料外没放其他的东西了,但是直到现在,我都再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土豆汤了。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应该是娭毑的厨艺太好了,才把我的胃养得这么刁。
夏天的时候,美怡乐的中杯和蛋筒冰淇淋是我一直以来的最爱,可以说是百吃不厌。娭毑知道我喜欢吃,总是会去批发,塞满整一冰箱的冷冻柜。
上高中后,下晚自习回来娭毑都会给我准备宵夜,一碗陈克明的面条,一点香油,一点酱油,一点盐配上面汤,我吃得津津有味。娭毑很得意,和我说她的秘诀是放一点点胡椒粉。而在夏天的时候,娭毑总是给容易上火的我煮绿豆汤。
二十多年来,娭毑看着我吃她做的东西总是很开心,她那皱纹日渐深厚的脸就会挂满笑容,露出骄傲的神情。这是我一直记得的画面。
由于父母以失败结束的婚姻和娭毑对我父亲的一再纵容,娭毑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对她颇有不满和怨气,娭毑心里也是很清楚的,甚至我还和她发生过正面的冲突,现在想来挺让我自责和后悔的,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我和她较什么真呢。
最后陪伴娭毑的短暂时间里有这么一幕,病床旁的叔叔拿起一袋豆干,饶有兴致地吃了起来,还问我吃不吃。我摇了摇头。娭毑则在一旁,没有多大力气地说「他不会吃的,他从来不在外面吃东西」。而在这之前,我以为娭毑已经不太清醒,都认不出我是谁了。我惊奇地问娭毑「娭毑,这你都知道啊」,娭毑慢悠悠地说道「你郭杂(这个)崽崽是我从细(小)带到大的,娭毑最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但也松了口气,觉得娭毑又恢复过来了,就像我和她诀别时承诺的那样,我过年的时候再回来看她。
可谁知世事弄人,这个承诺再也无法兑现。
今天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关注的博主的一段话:
阿佳告诉我她爸爸妈妈给她的虽然是有条件的爱,让她伤过心,但她已经去世的外婆却是完完全全一心一意地爱她。是无条件的爱,是不容置疑的爱。她说一个人童年哪怕遇到一份完完整整的无条件的爱,无论来自于谁,只要得到了,就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被命运赐予过礼物。
我顿时想到了娭毑,想到了那些过往的点滴时光。好在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尤其是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回忆。至少,我也曾是一个幸运的受到命运馈赠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