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家是一排沿马路建的单位房,没有小区也没有物业,上世纪80年代建成,我从幼儿园时开始住,一直到上大学。那是无数个漫长的日日夜夜。
奶奶和爷爷过世后,我就没有再回去过了,一下子几年就过去了。
这次回来,发现这排房子的入口处的缓坡楼梯重新修了,原来的水泥路铺上了沥青,虽然楼还是老楼,但总还是有些新面貌。
筒子楼内部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雪白雪白的,新得像是铺开的盐田。手艺的细节到位,就连管线边的角落都没有落下,这样看一点也不像40年楼龄的房子了。
老房子一梯两户,爷爷奶奶家在顶楼5楼。没有安电梯,对于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实在是过于艰难了。隔壁邻居一位热心肠的吴伯,他的妻子姓曾,是老厂子子弟小学的老师,当然这座学校后面也没了,被卖开发商建起了一座高楼。
人的记忆似乎总是伴随着时间凝固的,我还停留在曾老师好十几年前神采奕奕时的样子,目光有神且说话语速很快。她看着我长大,但现在已经认不出我了,叫不出我的名字。
人老了,行动会变得迟缓,语速也变慢,声音沙哑不再像以前那样掷地有声,面部的肉也软塌塌的,好像会堆积起来,眼神则会有些空洞,因为保持集中的注意力也会变得困难起来。
就算是这样,时间也太残酷了吧!
我脑海里冒出的是这句在《深夜食堂》里看到的台词。最新一季的《深夜食堂》已经开播,画面中老板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年斑。让人黯然神伤。
钥匙打开门,因为长期的开窗通风,东西通透的房子地板上满是风卷进来的枯叶和厚厚的附着在地板和家具上的沙砾。很多2、30年的家具老旧,挂满了岁月的痕迹,悄无声息地留在那里:梳妆台是我有记忆时就在那儿的,主卧的大铁床上还铺着当年的木板,我的书桌和书柜就这样留下来了,曾经塞满的东西都不在了,只能靠脑中残存的记忆去填补,但又如此清晰而奇异。
墙上贴着一图案的贴纸,我还记得这是小时候我在这里钉小黑板留下的洞。后面奶奶嫌脏把小黑板给扔了,但洞还留着,淘气的我越抠越大,奶奶嫌看着碍眼,就用这样的方法做遮挡。这座房子的角角落落是她的心血和杰作,但已经无人在意了。
许多人可能觉得,美尽管很重要,但却是一种“额外之物”,在基本需求满足之后,我们会乐于身边有它为伴。
这座房子已经如此老旧了,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了无生气。
我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总是陆陆续续会看到楼下贴着白纸讣告,或是爷爷奶奶嘴里得知哪个老人离开的消息,突然又好像冥冥之中的注定。最终爷爷奶奶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今天很敞亮,晴晴朗朗的,在寒潮大降温来临之前显得弥足珍贵。我在厨房那面的窗外望去,倒是和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变化,10年前一个温暖和煦的傍晚,我曾用手机拍下窗外的景色,回看照片时我更加坚信了。
小时候写作文总是会出现「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这样八股又老套的句子,其实压根不知道背后的个中滋味。现在知道了,但不免觉得老套和了无新意。
我走出这座楼的时候,曾老师坐在楼下红漆漆的木头椅子上晒太阳,这对老人来说是难得的享受。我和她道别,说些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我总觉得阳光洒在我的身后,自己有那么一瞬回到十来岁时天真无邪的年纪,不谙世事,宛若还未云游四方的悉达多·乔达摩王子。
但现实又把我拉了回来。我望了望四周,如此陌生而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