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告别是一瞬的事情,有时候又是非常宏大且漫长的过程,每个时间节点就如同充满缝隙的海绵,在等待着什么将他填满。
今天当我在病房里和外婆打着招呼的时候,她那憔悴的面容突然闪现出了一点生机。她睁大着眼睛望着我,然后费力地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声音,脑梗带来的损伤已经使她丧失了用语言表达和交流的能力。她费力地将手缓慢移出来,然后紧紧握着我的手。她有很多的话想对我说,但是却说不出来。
我抓住这只枯槁的手,总觉得命运就是在和我过不去。3个星期前回去的时候。我妈提起说你外婆特别想吃钟鼓岭的烤鸭了。我说我记得呢,去年夏天上海的疫情结束我刚回来的时候,也是去买了那家店的烤鸭带回来,两个老人家吃得津津有味。于是这次我和我妈又去买了只烤鸭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我把鸭皮和大葱包在卷饼里递给外婆,外婆吃后感慨说,哎呀现在这个时候吃这个还是有些早了。我知道可能是买回来后有些凉了,便说,没关系,等天气暖和了,我再买烤鸭回来。
结果第二天,外婆脑子就开始糊涂了,谁也不曾料想,脑梗来势汹汹地出现了,而我们又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等到了第2个周末我再去见她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出我的名字了。
那个时候我的记忆一下子跳跃闪回到了应该是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晚上在外婆家吃饭,她做了一碗猪寸骨,还有一碗鸭骨架。那时候还不喜欢吃肉的我吃得津津有味。她看到了就一直记在心里。但后面每次我去吃饭就和我念叨,她每次去菜市场问,就总是买不到猪寸骨了,她让卖肉的老板给她留,结果就是没有。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她那时略带抱歉的面容。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是非常饱满,而现在病魔已经使得她脸上满是干瘪的皱纹包着骨头了。
傍晚我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她的手也枯槁似干枯的树枝,用她为数不多的力气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总觉得2年前发生的一幕似乎在重演。
命运对我也太残酷了。
外婆的另一只手抓着我妈,非常激动地想说些什么,可依然是含混不清的发音。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转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年初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在那里学她老人家的口气说话,说你看飞飞,朋友圈里都是猫啊狗啊,他对小动物都这么有爱心,怎么不去找个对象,交个女朋友呢?他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对象吧。
这几年逢年过节的时候,外婆总是会拉着我旁敲侧击地说着,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谈个恋爱了,体验体验也是好的,有了对象人的生活真就不一样了。男生要主动一些,遇到合适的要好好把握……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她。就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好像我确实是个让家人放心不下的人。
我抓着外婆的手,把自己的脸靠近她的视线,当我望向她的时候。我想到了她做得那些饭菜。我记得有次我看到碗里西红柿很嫩,鸡蛋却焦黄焦黄的西红柿炒蛋,尝了第一口感慨说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西红柿炒蛋。她脸上挂满了笑容,然后眼睛咪咪地和我说,因为她特意放了些糖。而差不多10年过去后,就换成了我在厨房炒西红柿鸡蛋,但我知道自己也做不出外婆当年的味道了,尽管我在炒西红柿鸡蛋的时候,总是会像外婆教的那样撒些糖。
我爸以前说过我外婆做菜很用心,虽然她总是说自己手笨,做起来又花时间又费劲。我能尝出来,这里面凝结的深深爱意,但我此生可能已经没有再次体验的机会了。
这也许就是人生最真实的写照,美好的经历和体验不是可以无限循环往复的,无论是戛然而止,还是漫长的盛大典礼,最后只能在人的记忆中一点一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直到我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一切终将不复存在。
我总是悲观地觉得生命没有太多的意义可谈,当我望向外婆的时候,那一刻,我觉得生命是如此渺小和脆弱,但那深刻的爱意是生命所不朽的存在,是时间和自然规律都无法剥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