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庆》
重庆是段义孚接受小学低年级教育的地点。作为战时陪都,任何资源都十分吃紧,教育资源也不例外。段义孚就读的学校也是他父亲和朋友们自行创办的。所以在思想启蒙上段义孚依然是极其幸运的。
尽管儿时的中国被日本侵略者包围,要为民族救亡图存而斗争,奇怪的是,我们并未读到诸如此类的更多的爱国故事(这个故事即岳母刺字)。可能因为我们的父母和老师都知道,民族主义热情有可能失控,会在我们易受影响的年纪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他们限制我们读这类故事。
《人文主义的地理学》,上海译文出版社,P4
这可能是个巧合,但段义孚本身的看法是正确的,民族主义的熊熊烈火一旦被点燃就很难被浇灭,尤其是在教育层面。
在所有听到的故事中,段义孚最推崇的是奥斯卡·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并称赞其兼具东西方故事的特点。中国故事趋向于强调道德,西方故事则更注重人们的好奇心和想象力。
而《快乐王子》具有更高的道德准则,提倡普世论,既融合了佛教的慈悲思想和基督教的救赎论,又超越了局限与地方的来往和简单的乐观。这个故事以王子和小燕子的悲惨离世作为结局,这种现实主义很可能为有感知力的年轻读者所青睐。这也许会让他们坚信,王子和小燕子心甘情愿地为急需帮助的陌生人而死,绝对是正确的。正是生活中这些绝对正确、十分罕见却又可能真实发生的事情,让我们感到快乐。
《人文主义的地理学》,上海译文出版社,P6
没想到段义孚对《快乐王子》会有如此之高的评价。但对于像段这样内心敏感又细腻的人而言,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快乐王子之所以快乐,是因为生前无法体会人间疾苦。而当他真正矗立在城市广场,能够用自己的眼睛洞察一切时,他就能看得见这座城市的一切丑恶和穷苦。这种感官上的体验对段的影响很大,因为在他的著作里,曾多次论述了人的感官系统对洞察和了解这个世界的重要性。
章节末尾,段义孚再次强调《快乐王子》呈现出的超然的慈善世界依然鼓舞着他,这种普世性的善意确实激发了他对人文主义的深度思考,埋下了一开始的种子。但是段没有提到,我的一个没有来由的猜想则是,《快乐王子》流露出的同性情愫也许是对他儿时的一种启蒙。虽然段从未公开出柜过,但是终身未娶的他也在个人自传里含蓄表达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快乐王子》里小燕子和王子之间隐晦的情感似乎是一种崇高爱情的象征,小燕子一开始不愿留下来帮助快乐王子,将他自己身上的值钱物件施舍给穷人。但当王子失去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后,他为了王子留在了这座冬天即将到来的冰冷城市,想要永远陪着他,充当他的眼睛,给他讲述自己在异国的所见所闻。而小燕子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后,死在他的脚下。快乐王子的铅心随即裂成了两半。这可能便是他小时候能够接触到的最能让他产生共鸣的爱情故事,这也或许是段从黄口小儿到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经历了数十载人生风云,从一开始在重庆听到这个故事,在辗转到美国之后,依然被这个故事所鼓舞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