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记

向死而生,方得终所

中国人忌讳谈论死亡,即使我们的高中课堂上,学过“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这样的句子,但是在中国,死亡是忌讳,是不吉利的,谈论起来需要偷偷摸摸,需要发挥千百年来民间的想象力。

因此当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的个展《忆所(Storage Memory)》能够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展厅间来来往往,这一切令我感到惊奇。

在展览前言中就指出“死亡”与“人类境况”是这位艺术家的创作核心。确实如此,大厅里印着逝者的黑白照片的丝帛在风中摇曳,如同招魂一般;紫色的灯泡轻昵的光线下,是一座座白色的泡沫塑料制成的巨大墓碑;一件件黑色的衣服气若游丝般地悬挂在光线幽暗的长廊中,宛若无家可归的亡魂……我对同行的同伴说,这哪里是艺术展览,简直就是一个大型恐怖片片场,我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然而颇为讽刺的是,正值暑假伊始,这里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年幼的孩子,甚至连义务讲解员都是小学生,我担心这里,会不会成为有些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童年的阴影,或者,现在的小朋友见多识广,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所想的强多了。

这个展览弥漫着一股幻灭感和虚无感,作者在影片中解释说,他出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之时(1944),大屠杀与幸存者,他的犹太人身份,构筑了他最早的纠结和质疑,而这也持续至今。他说二十世纪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世纪,人们相信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如今,一切都幻灭了。他说得很严肃,似乎让人不得不赞同这样的观点。尤其是放在今天,对技术充满乐观主义的硅谷深陷一个个丑闻泥淖中,世界真的变得更好了吗?似乎并没有,我也如同艺术家一般,变得沮丧不已。

对个体而言,死亡真正意味着什么,时间的永久终结?我参观过的那些名人故居里,北京和上海的宋庆龄故居、巴金故居……这些故居的时钟和日历都永久停留在了主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而屋内的陈列和家具也再也没有移动过,仿佛凝固在时间的尘埃中,不再前行。然而这些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们的专属。普通个体无法享受这样的殊荣。因此艺术家便回首了堆成山的旧衣服,数不尽的逝者的照片,用以纪念。那一幅幅陌生的面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留下印象,但这却成了这些个体们,在这个世界中存在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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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生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这是一种未知的恐惧,即使我深信“人死如灯灭”,一切以终结而告终,但我却依旧不感正视,生命的终结这一普普通通的自然规律。“生而劳作,死而休息”,道理很简单,但实践起来颇难。

回到展览,其实艺术家做的不是件难事,令人忧伤的事实是,对于人类而言,储存记忆和保存记忆,已经在技术的帮助下,变得轻而易举。真正的难处,在于记忆的阐述和回忆,这个时代的尴尬之处在于,记忆的记录过于泛滥和负载,以至于渐渐无人重温和回忆。记忆最终都成了作者悬挂在沙漠铃兰中的日本风铃,无人问津,弃置之后渐渐堙没,直至永久消逝在时间的荒野中。

不是没有人记录,而是没有人回忆,这才是幻灭之所在。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人气越来越高,参观者也越来越多,这是件好事。但现代艺术依然晦涩难解,需要极大地专注和思考,就怕这里成了所谓的网红打卡聚集地,这又是另一件颇为讽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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