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她家里是开麻将馆的，或者说，她就生活在麻将馆。而我的奶奶，基本上是这家麻将馆的常客。

 

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说来也很简单。那时我参加了荷塘区的一个什么什么美术比赛，我画的作品叫做啥海底楼阁（貌似是这个名字，毕竟过去十多年了，真的记不蛮清楚了）。其实这个名字也是老师帮忙取的，那个时候我的构想好像是画海底世界。可那个时候我已经没在学画画了，所以画着画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画不下去了。整个人痛苦地憋在那儿，就是落不了笔。于是，小小的我只能向奶奶诉苦（我从小就住在奶奶家）。奶奶听了后，就说，那个麻将馆的姐姐是学画画的，我跟她说说，让她帮帮你（现在想起来这貌似是作弊呢）。没想到她马上就爽快地答应了，大晚上跑到我奶奶家（其实也挺近的），教我怎么怎么画下去，还耐心地做着示范。于是乎，这个作品就这么完成了，后来还拿了奖。

现在想起来，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怀念小时候的自己。原来自己也曾学过画画，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年，可那时的自己真的挺认真。我怀念那个红色塑料小圆桶，里面是铅笔、橡皮、蜡笔、颜料、调色盘和笔刷，我就提着它去上美术课。可是后来，我却为什么没有坚持呢？我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是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失去了兴趣？还是觉得这压根就不适合自己；是觉得这会妨碍自己的学习？还是我自己想偷懒，好逸恶劳。

我发现，现在我已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像高一时买的猪乐桃的《一只猪的追忆似水年华：猪仔仔的时光机》。小猪仔小时候先是想学武术，接着改学国画，后来又学起了钢琴，最后却成为了一名漫画家。而让她放弃那些梦想的，都是些很小很小的理由，小到让她长大后不禁感慨：为什么自己当初就没坚持呢？要是小时候自己再多坚持会，说不定自己的人生轨迹就截然不同了。

其实，许许多多的人，包括我在内，何尝不像小猪仔那样呢？

我们在不经意间做出的选择，却影响了我们一生的人生轨迹。

但是，不要后悔。

就像小猪仔那样，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生选择。

而且，要勇敢点，轻易放弃也不好。

第二次见面，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的下午，奶奶去麻将馆打麻将，我也屁颠屁颠跟着去。她坐在前面的空地上，捧着一本《世界未解之谜》在这里看。我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打打招呼，然后就和她东扯西扯起来。

就通过几这件事，我就彻彻底底黏上她了。我去麻将馆找奶奶的时候，就喜欢翻她的书柜，其实里面大部分都是她的教材。不过她的教材，大部分都用包书纸包得整整齐齐，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我就站在那儿，可以一动不动地看上很久。而我最喜欢看的，是她初中的历史教材。（以及后来她高中的历史教材，不过语文的我也挺喜欢）我就是在那一段时间，培养了对历史的兴趣吧。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历史，或者历史为什么这么好（虽然高考考砸了），其实源流，即在此。

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种偶然。

对了，我好像还没有形容她的长相，总而言之是那种笑起来很可爱很迷人的女生，一头乌黑的短发，牙齿很白，五官端正，笑起来有迷人的酒窝……反正是不愁人追的那种。对于小小年纪的我，只能说看了很亲切，好像她真是我的亲姐姐。嗯，如果她是我的姐姐，我想我一定会骄傲得要死。

我就这样成了她的小跟班，周末的时候，她去哪儿，我也经常跟着去哪儿。

一开始，我总爱抱着我的最爱《米老鼠》，笑得不亦乐乎，她总是不屑一顾，说我就是个小屁孩。

在我超喜欢看《翼·年代记》的时候，每次新碟一上市，我就跑到书城买下来，然后喊她陪我一起看。我就和她一起坐在她的床上，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了，还意犹未尽，期待着下一本快快上市。

我总是喜欢评价她的画，说，真不咋地。她就说，不和你这个小屁孩计较。

她有时会翻看我的周记本，不停地傻笑，然后说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记得有一次她带我出去，然后我们俩坐在中心广场的麦当劳，可是两个人兜里都没有多少钱，于是乎那一次我吃了三支还是四支圆筒冰淇淋，她看着我吃得不亦乐乎，嘴巴旁到处都是奶油，摇摇头，直说我是只贪吃的猫季。

有时候我也会和她赌气发伽，记得有那么一次，陪她在中心广场逛街，我腿都快走断了，可她还是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不满意。于是我一气之下发了宝，哭丧着从火车站那儿一路走了回来。跑到麻将馆找我奶奶诉苦。可让我气愤得要死的是，等我回来了好半天，她才慢慢悠悠地回来了，还一个劲地挖苦我。

她的耳洞还是我陪她打的，好像是我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时候，在金都一个昏暗偏僻的小店子。为此，她还拖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生也来打耳洞，她说是她的一个朋友，鬼知道是蓝颜还是男盆友。我就站在一旁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弄得比她还紧张，赶紧问疼不疼，她淡然一笑，整个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段时间，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是《十八岁的天空》。我陪她看过几次，她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可开怀了，可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还央求她寒假带我去网吧，目的是玩泡泡堂（原来我小时候也干过坏事），她被我软磨硬泡得没有办法了，只得带我去。可是，那天晚上有人用QQ给她发了一张女鬼的动态图片，突然一下子冒出来，还有凄惨的声音。她故意给我看，来吓唬我，然后我就被深深得吓到了，弄得我不停说自己再也不敢碰电脑了，她还嘲笑我是个胆小鬼，说没人给你发这种东西不就没事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迷上了照大头贴，非常非常喜欢的那种（还是我小时候有勇气，现在拉我去我都不去，不过这也可以从一个方面说明我小时候还是长得不错滴）。于是，我就经常喊她陪我去书城照大头贴，为此还买了一本小册子来收藏那些照片，可惜的是我再也找不到了。不过那时看过照片的人都说我们俩蛮有姐弟像的。

有一次和她一起逛书城，在那家我经常买漫画的店里，我看到了刚上市的2005年4月号的《新蕾story100》，我看是漫友出的，以为是讲漫画的，就想买。她说她看过这杂志，你这种年龄的小屁孩是不会感兴趣的，你不会想看的。她这么一说，就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非买不可。然后，回去一看，全是尼玛青春小说。然后，然后，我就沉溺其中了。现在看来自己和同龄人比起来真是不正常，太早熟了。不过没办法，这杂志还成了我性意识和青春荷尔蒙的启蒙读物。那个时候最喜欢落落的文章了好不好，她的文字配上shel的插画，彻底征服了年幼的我，《如果声音不记得》一个晚上就看完了，哭得我稀里哗啦，然后就被奶奶发现了，之后是一顿痛骂。。。

记得自己因此对高中生活想入非非，结果，回过头看，现实抽了我一记响亮的巴掌，筐了我一身湿透湿透的。什么嘛，差距太大了，简直就是骗小孩的。

不过她可给乐坏了，因为我每买一期《新蕾story100》，必要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毕竟她是艺术生，又要高考了，越来越忙。记忆中最后一次长时间的相处，是我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她要高三了，跑到她（文科生）的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哥哥（理科生）家问数学题目（好像考得挺不错的），我同样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不过我也没瞎捣乱，她问题目，我就在那里，看看校园言情小说，或者自娱自乐一把。其实我小时候还是挺乖的。（现在也很乖）  那时候，那些试卷上的数学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尤其是立体几何，望哒想死。心想自己也许要好远好远才会遇到它们，远到自己都想象不到那些场景和自己再遇见它们时的心情。甚至说，以为那是永远。

时间一泻千里，原来曾经的好远，都早已离我而去了，就此告别，只留下现在唏嘘不已的我。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永远有多远呢？

再后来，我们很少见过面，只是奶奶偶尔提起过她的事情。

她高考没考好，去了长沙的一所学校，至于是什么学校，我也不知道。

然后好像在长沙工作，谈恋爱了，不久又听说她怀孕了，还是双胞胎，打算结婚。

可谁也不曾想到，她妈妈，在这之前，就患上了绝症。好像是什么什么癌，我也记不清楚了。很严重，很快就扩散了，人每天躺在床上，痛苦得要死。

最终，她妈妈没有熬过来，走了，没来得及看到她女儿幸福的那一天。

我总是会记起这样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很舒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醉醺醺的味道，让人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很暖和，感觉就像是含在嘴里面，快要融化的巧克力。她带我出去逛逛回来，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地开心。

我好像是问了她几个问题，不过范围明显是超出我的认知了，甚至应该和人生哲理扯得上关系。她想解释，可又和我说不清楚，绕来绕去大半天，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说：“很多事情你弄不明白，我也和你解释不清楚，是因为你还没到这个年龄，还没有经历很多的事情，等你的人生阅历丰富了，有的问题你自然就明白了。我小时候也有像你这样的疑惑，那也是我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我经历了很多，有的东西，也就弄清楚了……”我还想和她胡搅蛮缠，不知道为什么又扯到了你爱你的妈妈吗？为什么呢？她一脸自信，“当然啦，我很爱我的妈妈……”等她说了一大堆后，我也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是……”

我那时不能理解，因为我觉得她没那么幸福，家里简陋得不得了，连热水器都没有，还要打开水洗澡，而且麻将馆的环境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她说对了，现在我能理解她说的话了。

因为是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向除了家人的人问这种深刻的问题，而且，她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答案。

只是，人生充满了太多的变数，你真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应该不记得这件事了，却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了，永生难忘。

而后，我基本上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她现在怎么样了，生活得如何，我毫不知晓。

 

读大学后，室友以及朋友都对我这种独生子女充满了同情，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有哥哥姐姐，有的也有弟弟妹妹，他们觉得童年时一个人太可怜了。

其实，有这么一个人在我童年时充当了姐姐的角色，而且，是一个很称职的姐姐。它给我留下了这么多美好的记忆，甚至在很多方面影响了我的一生。能在这样的年华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当初的小男孩长大为大男孩了，但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小片段，依然在感动着我。

就像她给我留下的那页同学录。

谢谢你，我的姐姐万文娟，我不会忘记你，我是你永远的小弟弟。

原作于2014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