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坐上火车站前往安庆老城区的公交车时,我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一辆时空穿梭机器,来到贾樟柯电影里那种昨日的中国。我预订的酒店在人民路步行街上,由于酒店超售,我得以幸运地升房,前台小姐姐一再强调,是长江的江景房。
到达房间后,长江确实尽收眼底。安庆古城恰好在长江的转弯处,透过窗外可以看到上游的江面斜斜地拐过来。而沿着长江边,则是密密麻麻的8/90年代的老式居民楼鳞次栉比地沿着坡地排布开来。我这才建立起安庆原来和重庆一样也是一座典型的沿江山城的认知。
那些老居民楼很宽,楼顶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太阳能热水器,和我在铜陵看到的类似。我很纳闷,安徽是不是有太多太阳能热水器厂商,以至于皖南有如此之高的太阳能热水器普及率。
酒店下面就是安徽劝业场旧址,在一场大火之后这里变成了断壁残垣,但又经过修复成为了现在的前言后记书店,书店三楼有一处空间,既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又摆满了关于安庆历史和风俗的图书画册。其中就有汪军的《记忆场》。里面颇让我印象深刻的内容是关于湘军名将,雪帅彭玉麟的安庆往事。彭玉麟的父亲是衡阳人,来安徽做官并迎娶了安庆当地的女子。彭玉麟也就出生在安庆的黄甲山,并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光。外祖母沈氏的养女竹宾则是他一生的白月光。一别三十年,彭玉麟再次回到安庆,已经是湘军从太平军手下夺取安庆古城。但兵燹之后,安庆古城损失了9成的人口,生灵涂炭。
衣锦还乡对彭玉麟已毫无意义,因为他挚爱的亲人都已故去,黄甲山故居也是一片废墟。故居在黄甲山如来庵旁,如来庵所幸尚在。这一次归来彭玉麟感慨良多,又有诗《过皖城王氏故宅感赋》(二首):“乱后重来皖水滨,更无笑语可相亲。旧时王谢门庭改,难觅乌衣证夙因。之子门前我惯经,红羊劫后草青青。不知人面何处去,冷落桃花旧日庭。”这是一所承载了彭玉麟儿时记忆的房子,如今芳草萋萋,人面桃花,可以肯定“桃花”暗喻竹宾,竹宾亦喜作桃花诗。
汪军《记忆场》
黄甲山现在则是安庆城的黄甲坡巷,巷子处有一面文化装饰墙,介绍了黄甲山的历史典故以及与彭玉麟的渊源。但经过岁月的洗礼,这堵墙同样残败,很多装饰的立体字已经掉落,展示窗里有被水渗过的痕迹,这里好像被人所遗忘了。
郁达夫在安庆任教并写作《茫茫夜》的时候,安庆还是生机焕发的省城。但现在的安庆只是偏安一隅的长江边的港口城市,古城则成了历史的现实载体:革命烈士命名的马路和塑像,不经意间就能看到各种纪念碑;城墙除了西面、北面保留的一小段外均被拆除成了马路。而世太史第、太平天国英王府这样的历史建筑,也是在残败的老屋中进行修复后成了安庆必去的旅游景点,它们被包围在安庆老城密集的居民楼间,宛若历史的幸存者一样。
安庆古城的西边则是安庆石化,每天都能看到浓烟从大烟囱中源源不断地排出。到了夜晚,从高楼上眺望西北方向,则是延绵不断的灯光在那一片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宛若近在咫尺的异世界。而夜晚的长江江面,轮船缓缓驶过,闪烁着点点星光,在一片茫茫夜之中。码头的汽笛声和轰鸣声在夜晚异常响亮,好像不想让这里沉浸在夜晚的梦乡之中。夜晚的人民路步行街人多了不少,洋溢着生机活力。但古城的其他地方则黑黢黢的,没有景观照明灯,透出的是微微弱弱的万家灯火,过于宁静。
省城对于安庆已经是遥远的过往,长江五虎也成了过往云烟。来过这里的人对这里有着溢于言表的惋惜之情。但时间匆匆向前,和绝大多数中国的三四线城市一样,人们悠闲自在地生活着,享受当下的宁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