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被赋予了最深刻意识形态色彩的大众媒介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电影。
在共和国早期的岁月里,电影可以作为特权形式而存在。最典型的例子是70年代,全国人民都在看样板戏的时候,蓝苹可以在中南海看着译制版的《魂断蓝桥》等欧美电影。
到了改革开放初期,电影发的意识形态作用也变得重要。对于官方来说,《巴山夜雨》是好电影,因为其控诉了四人帮对国民精神的戕害,同时也宣扬了朴素的正义观与是非观,对于解放思想大有裨益;同样,《庐山恋》也是好电影,这部文革结束后中国拍摄的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释放了国共历史和解的善意信号,也为文革结束后拨乱反正工作的开展创造了舆论环境。但伤痕文学代表的作《苦恋》搬上银幕的《太阳和人》,就成了禁片,需要绝对的批判,因为其反党反社会主义。
为了加强电影管理,1986年,文化部的电影行业管理职责分出,与广播电视部整合组建中华人民共和国广播电影电视部。但进入到90年代后,对电影意识形态的监管工作愈发变得困难重重:当时中国第五代电影导演在国际舞台声名鹊起,但这些作品显然不受到当局的欢迎。张艺谋将余华的小说《活着》改编成了电影入围了1994年的戛纳电影节,但无法通过电影审查成为了禁片,同样遭遇的还有入围1998年柏林电影节,由陈冲导演的作品《天浴》;而刚刚初出茅庐的六代导演们则有样学样。于是一种微妙的对抗就此展开:
1993年在东京电影节上,因第五代主将田壮壮未获审查通过的影片《蓝风筝》的参赛以及《北京杂种》的参展,使中国电影代表团在到达东京之后,被禁止出席任何有关活动。同年,张元已经开机的影片《一地鸡毛》被迫停机。继而,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在数份电影报刊上以公布作品名而不公布制作者名的方式,公布了对《蓝风筝》《北京杂种》《流浪北京》《我毕业了》《停机》《冬春的日子》《悬恋》七部影片导演的禁令。这一剑拔弩张局面的形成,无疑是国际经典意识形态斗争的产物;
戴锦华《隐形书写—90年代中国文化研究》
但另外的挑战则在于如何应对来势汹汹的好莱坞大片,毕竟这一时期电影成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原广电部于1993年1月颁布实施了《关于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即“3号文件”)。在此基础上,时任中影公司总经理吴孟辰提出进口分账大片的改革思路。进口分账片使得好莱坞大片梦寐以求地通过更赚钱的方式进入到了中国院线。
90年代最成功的好莱坞分账片当属《泰坦尼克号》。实际上,1998年《泰坦尼克号》在中国的大热离不开江总书记的首肯:
不要以为资本主义就没有思想交流的东西。最近要上演一部叫《泰坦尼克号》的电影,过去叫《冰海沉船》,花了二亿五拍的这部电影,现在收入已经十亿,这也是风险投资啊。这部片子把金钱与爱情的关系、贫与富的关系、在危难中每一个人的表现描绘得淋漓尽致。新中国建立以前,我在上海看了不少好莱坞的片子,好的片子有《乱世佳人》、《一曲难忘》、《魂断蓝桥》。这次我请政治局的同志也去看一看,不是说宣传资本主义的东西,而是说我们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切不可以以为只有我们才会做思想工作。
1998年3月9日上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的江泽民在九届人大一次会议与广东代表团讨论(当月上任的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在胡时代主管意识形态和文宣工作)
最终,《泰坦尼克号》以3.6亿元人民币的票房打破了1992年由广西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史诗传记片《周恩来》保持了6年之久的2.7亿元的中国内地票房最高纪录。但江反映的初心是“不是说宣传资本主义的东西,而是说我们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而在这一年里,根据《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广播电影电视部由国务院组成部门降为国务院直属机构,也就是被大众戏谑的广电总局。
在这之后,尽管也出现了《建国大业》和《建党伟业》这样的主旋律献礼片,但电影的意识形态价值被票房增长和资本化的产业运作所冲淡,很显然这引发了最高层的强烈不满。一个微妙的反映是2017年时任中宣部部长刘奇葆未能连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并卸任中宣部部长一职。
而在2018年,电影的相关管理职能从原广电总局中被拆出,直接由中央宣传部进行管理,电影的行政管理也就消失了,因为电影成为了党的文化事业的一部分:
中央宣传部统一管理电影工作。为更好发挥电影在宣传思想和文化娱乐方面的特殊重要作用,发展和繁荣电影事业,将原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的电影管理职责划入中央宣传部。中央宣传部对外加挂国家电影局牌子。
2018年3月,中共中央印发的《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
但一个微妙的点在于,2023年开始,中国的电影环境对内对外其实都更宽松了。譬如张艺谋本人自己都放弃《坚如磐石》上大陆院线的想法了,但这部电影最终在拍摄完成好几年后的2023年国庆档上了。类似的还有同样在2019年就完成拍摄的曹保平导演作品《涉过愤怒的海》。但一旦涉及到历史,那就依然是慎重到没有商量的余地:陈冲的《英格力士》距离上映依然遥遥无期,而王小帅的《沃土》拿不到龙标最后决定跳过“龙标”参展柏林电影节。
最让人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台湾电影《周处除三害》在删减极低的情况下在大陆院线上映。以至于让众多的从业人员和影迷感到匪夷所思。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可以从2022年上任的中宣部部长李书磊身上找到。
如果一个执政党因党八股之困而减弱了其文化影响力并进而危及到自身与民族生存,那就应是它奋起从思想上与体制上反对党八股的时候了。
2001年2月,李书磊《再造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