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之后,我发现自己不太去回忆高中前的事情了,我在武汉求学,毕业后又选择在上海打拼工作,遥远的过去抛之脑后,藏在记忆的保险库里。加之家庭的变故,这些事情我更不太愿意去想了。
但现在不同了,很多记忆突然溜了出来,似乎经历过远渡重洋一般。它们也许在和我说,我们都快发霉甚至消失了,你不想记得我们吗?
就比如说冬天到来。我会想到很多事情。
2006年冬天,一个周末,刚上初一的我拿着作文纸还是什么的,去找妈妈。那时候妈妈做服装生意,我一个人坐公交跑去找她。下了公交往市场走,我还小步雀跃的那种,作文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就是和妈妈有关。我那时候已经在想着晚上要去吃什么了。
结果嗡的一声,我感觉脑袋沉得不行,好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脑袋都要炸了一样,结果一摸脑袋,一手的鲜血,鲜血还不停往外喷涌。顺着我的手就染到了作文纸上。我整个人都傻了,茫然无措地呆立在那里,然后立马条件反射似的哇哇大哭。
事后我才知道,我边上的建筑工地有水泥从高空砸落下来,我不幸中招了。
还好身处闹市区,周围立即有人围了上来,旁边有个阿姨赶紧喊着工地的人送我去医院,然后又不知道是谁拿了一大桶卷纸,手忙脚乱地转了好卷扯出一截纸来让我压住,结果我就看到纸就变成了红艳艳的一大片。
那时候我竟然也没想到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要上第二天报纸电视的社会新闻了。我这辈子好像还没上新闻呢。
阿姨问了我我妈在哪里, 我就说了她档口的位置吧,然后工地上有相关的人叫了辆出租车把我就近送到了附近一医院的急诊,然后医生给我止血,缝了两三针吧,还打了破伤风的针。我小时候是个小哭包,可到了医院缝针的时候,我反而不哭了,也不知道是麻药的作用还是怎么,我一下子变得非常话痨,和医生叽里呱啦地说了个半天,问这问那的,我估计那时候这医生是要被我烦死了。所以他搞完赶紧走了。
结果我妈就跑进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心疼极了,眼泪珠子一下子往外蹦,边哭边说着类似“崽崽你还好不,你疼不疼啊”这样的话。她甚至哭到不能完完整整说完一句话,要哭好几声才能勉强说出一个词来,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未见她那样伤心过。
我只能不停安慰她我没事,我现在还隐约记得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了进来,我妈那时候不仅一头金发,还烫了那种她好像称作“转转毛”的波纹烫,非常地好看。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毛皮大衣,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但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我反而有些受到了惊吓。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给我爸打电话,让还在外地的他赶紧买当天的票回来。
那阵子一家子人全都紧张兮兮,怕我砸到脑子,整个人都变傻。结果不曾想,这一砸似乎我像被开了光一样,那年的期末考试考到了年级第三名。也算是人生中难得的高光时刻了,以至于那时候全家人还对我产生了学霸的憧憬。
这件事其实足够令人感到后怕,毕竟如果掉落的水泥更大,我可能就一命呜呼或者变成傻子了。反而成了不幸中的万幸。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之前算命的师傅说的话,说我这个人和菩萨结缘,所以菩萨在关键时刻会保佑我逢凶化吉。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得上例证。
我妈总是会数落我什么话都往外说。我总是不以为然地说,其实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这么在意是因为你是我妈妈,别人甚至不会care。就像朋友说的,她是真的关心我,而且是最无私地希望我好的人。
也许是因为我爸已经不在了。记忆里关于他的细节反而在一点点浮现。譬如2010年的时候我们老家的王府井百货开业,是他第一次带我去吃味千拉面。好像我点了一碗番茄牛肉面,他还说我怎么喜欢吃这么酸的味道。但可能他一直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奶奶做的西红柿鸡蛋汤。
虽然我一直觉得我和我爸的关系很差,但似乎也总是会浮现这样温情的时刻。毕竟我有什么愿望,他都会尽量满足我。那种新开的店,从小时候的肯德基麦当劳算起,只要开了他都会带我去吃。
他是个糟糕的父亲,而我也是个糟糕的儿子。算命师傅又说我和他今生无缘。这似乎又得到了某种应验。这阵子想到他,我总是会感到愧疚。我知道自己被很多人背地里所指责,我觉得这并不重要。但我知道自己遭受自己的谴责和不安才是让我不安的所在。到了自己生日将近的时候,更是如此。
我想到了自己非常小的时候,有一年我过生日,在公园里我问妈妈,爸爸会回来给我过生日吗?妈妈说,你自己问他呗。然后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他会坐火箭飞回来,让我等着他。结果我竟然信以为真,结果吃生日饭的时候,他当然没有出现,我也大失所望。
然后2004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父母都在外地,爷爷奶奶带我过的生日,那一天恰好是星期五,两个老人家接我放学后去市中心的书城买书,然后带我去吃肯德基。
那些记忆里的人不在了后,想到曾经发生的这些事情,觉得涉过时间的缝隙,变得如此怅然若失了。但正是丰满的记忆的存在,也让人觉得人间一场不虚此行。